微观世界里的对视,短暂得不到千分之一秒。

就在沈孤雁那只布满血丝的死灰瞳孔,刚刚捕捉到李长生探入重甲内核的数据触角时,现实世界猛地一阵剧颤。

“砰——!”

接引殿底层偷电暗井上方,腐朽的排风管里爆出一团刺目的蓝光。这不是司马焦雷火巨斧的劈砍,而是查不惑在总控室顺网灭口残留的毁灭洪流。高维极刑电压在烧熟霍无厌的大脑后,余波顺着残破的物理端口,像决堤的洪水般倒灌下来。

狭窄暗井内的气温瞬间飙升,酸腐的污水当场沸腾汽化,头顶的铁网被烤得通红,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。

“咳……”

李长生双膝重重跪在滚烫黏腻的铁网上,喉结剧烈翻滚,咳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渣的黑血。他刚刚为了硬抢密钥,本源算力已经透支了整整一成半,肉体濒临虚脱,连视线都蒙上了一层重影。

但他没有退半步。

右手死死攥住那团闪烁的乱码,李长生左手强行叩在满是铁锈的地面上。灰黑色的窃天算力顺着指尖强行挤出,化作一张微弱的乱码死锁盾,在头顶撑开一片不到三尺的安全区,将身后的几个凡人死死裹住。

“主回路堵不住!往左偏……第三根废线!”

缩在角落的莫听雨声嘶力竭地吼着。这个净道司的底层清道夫,紧紧攥着手里断了半截的扫帚柄,掩盖着自己手骨的战栗。但他没有闭眼,凭借着常年在这片雷区垃圾场打转的本能,他在密密麻麻的走线里,精准锁定了一条彻底干涸的支管,拼命指引李长生将电压洪流引流过去。

暗井另一侧,被强压震飞的接闪器正向外喷吐着狂躁的漏电火花。这微不足道的干扰源,此刻随时会扰乱李长生推演的频率。

薛非烟一言不发,拖着右半边已经严重结晶化的残躯,一步步爬了过去。她用自己的肩膀和胸膛,死死压在那个暴起电弧的接口上。肉体接触高压的瞬间,一股刺鼻的烤肉焦臭味在暗井里弥漫开来。她疼得浑身抽搐,牙齿深深咬进下唇,渗出暗红的血,硬是没有漏出一丝干扰主子的痛呼。

即便有分流和压制,极刑电压的峰值依旧在逼近通道的熔毁临界点。

红色的过载高温顺着铁皮迅速向四周蔓延。陆长庚被这股要命的压迫感逼得手脚并用,在污水里闭着眼睛往后瞎缩。“主子,管子要炸了!”他惊恐地乱窜,脚跟在黑暗中用力一蹬。

“咔哒。”

一声闷响。陆长庚的鞋跟不偏不倚,正好踹断了暗井后方墙根处的一个隐蔽铁栓。

那是整个地层用来应对雷灾的高维静电释放阀门,常年被黑黑的污垢掩盖,早该卡死,却在陆长庚这没头没脑的一脚下,闭锁栓彻底崩断。

积压在物理端口最致命的那股峰值电压,瞬间找到了宣泄口,轰地一声排入了地底深处的废土层。暗井内的致命高温,奇迹般地迎来了毫秒级的安全空窗。

李长生那只布满血丝的左眼猛然睁大。

他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恶狼,死死咬住这转瞬即逝的空虚。右手将窃天乱码包裹的那团逻辑死锁病毒,化作一根尖锐的长针,顺着微观链路,极其野蛮地推至了阵列接口,成功与司马焦暗金重甲的底层完成了微观物理接驳。

推入的同时,李长生指尖一勾,顺手抽出一丝废线电流,伪造了一段“常规过载能量外溢”的代码残波,轻飘飘地挂在了主线边缘。这是他抛给上层贪腐者用来截流的一个诱饵。

接驳成功的刹那,重甲内部的数据流不可避免地发生了紊乱。

高空维度之上。夜无道依旧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,冷眼俯瞰着下方雷云翻滚的塌陷坑洞。引魂提灯的光晕照在他漠然的侧脸上,他自然捕捉到了下方刑卫军阵列传来的千分之一个刹那的波段延迟。

但这天外天的裁决者连查探的念头都没动。

“下界的蝼蚁,连阵列最基础的除垢保养都做不干净。”夜无道掸了掸袖口,嘴角勾起一丝厌恶。

在他的认知里,下界这帮负责运维的技术官僚全是一群只会贪墨香火的蛀虫,设备老化导致的供能卡顿再正常不过。出于对自身绝对实力的轻蔑,他理所当然地将异样归咎于此,错失了提前掐断骇入的最后先机。

而在坑洞边缘,司马焦却被这丝卡顿激怒了。

“一群连供能都在偷懒的废物!”

司马焦的面容隐藏在厚重的暗金头盔下,声音通过金属共振传出。作为天罚的代行者,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兵器在处决蝼蚁时出现任何后继无力的瑕疵。他完全无视了天路系统弹出的超载警告,左手粗暴地拧死胸口的机械阀门,全功率催动雷火巨斧。

巨大的吸力顺着装甲的导管,凶狠地倒灌进内核。

微观数据流中。李长生看着眼前被撕裂的代码深处,脸色铁青。

“这群高高在上的神明,内核全是用活人的脊椎堆出来的。”他从渗血的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声音冷得发抖。

随着司马焦外部的全功率压榨,那八根粗大的金属雷管,如同发狂的水蛭,极其残暴地收缩起来。每一次雷霆闪烁,都在生生抽吸沈孤雁的骨髓与生机。女尸那早已与金属内壁长死的四肢在剧痛中不受控制地痉挛,脊椎以一种违反生理极限的幅度向后反折,发出骨骼错位的咔咔声。

在外部世界,这是重甲无懈可击的能量补给;但在微观世界,这是用最极致的极刑换取生物算力的残忍榨取。

李长生推入阵列接口的死锁病毒刚想长驱直入,迎面便撞上了一堵坚不可摧的壁垒。

那是沈孤雁的精神防火墙。

遭受百年奴役与极度摧残的活体电池,根本没有余力去分辨外来的数据触角究竟是敌是友。外部那生不如死的抽髓痛楚,彻底激发了她灵魂深处的恐惧本能。

在她的世界里,任何改变,任何外物的触碰,换来的只会是主子更残暴的镇压。为了在极刑中维持最后一丝清明,她的潜意识将精神壁垒彻底封死,化作一堵充满绝望与麻木的活体坚壁,死死堵住了阵列的中枢大门。

李长生的代码强攻顿时受阻,触角被死死卡在外围。若是强行用窃天法则撕碎这堵壁垒,内部的沈孤雁会瞬间脑死,骇入通道也将随之崩塌。

暗井中的电弧声逐渐微弱,取而代之的是重甲底层那令人窒息的僵持。

金光闪耀的代码深处,八根雷管残忍钉在痉挛的女体脊椎上。就在这死寂的对峙中,那具被折磨得几乎失去人形的女尸,突然在血火中停止了颤抖。

她猛然睁开了眼。

那双充血的、布满死灰色的眼睛,越过漫天交织的微观管线,死死盯住了卡在精神壁垒外的窃天入侵数据。